本文概述：《建安县志》自1648年毁于战火后，六十余年间主政者皆因循未修。本文作者张翔凤1713年任建宁知府后，强调方志关乎风土记载、教化传承与政事参考，绝非可废之事。幸得建安县令崔君致力搜罗遗籍、征询舆论，终成新志。序文指出“事之难在于人”，批判畏难退缩之风，颂扬在可为之时勇任其难的精神，彰显方志存史资治的价值。

正文

凡事之难，不难于事，而难于其人。盖乐于有为者，其视事固无难也。建邑旧有志书，自前戊子遭兵燹之后，毁弃无存，迄于今六十余年矣。而前此之莅斯土、牧斯民者，皆因循退缩，不一举修之，殆甚难乎其为事也。

【译】世间诸事的困难，往往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执行之人。对于立志有所作为的人而言，处理事务本就不会觉得艰难。建安县原本存有县志，但自前朝戊子年（1648年）遭遇战火后，志书尽数被毁，至今已六十余载。而此前在此任职、治理百姓的官员，都因循守旧、畏缩不前，无人着手重修，想必是认为这件事太难办成。

注：此处所说的“戊子年兵焚”，特指南明刘中藻部抗清武装与清军围绕建宁府城展开的那场持续两百余日的惨烈围城战。这场战争是清初福建宏大历史叙事中的一抹血腥印记，它不仅重塑了地方权力格局，更直接导致了文化层面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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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壬辰春仲，余奉命来守建州。入闽地山川，览其风土衣冠文物，固彬彬然邹鲁之乡也。盖建郡处闽之上游，接仙霞之胜，挹武彝之奇，毓秀钟灵，甲于全闽。是以宋室名贤蝉联鹊起，昌明理学，善俗移风，迄今遗响流徽，犹是当年教化。

【译】壬辰年（1712年）仲春，我奉命出任建州知府。初入福建境地，观览山川形胜，考察风土人情与礼乐典章，果然是文教昌盛如孔孟故里。建宁郡地处闽江上游，得仙霞岭之险峻，纳武夷山之奇秀，汇聚天地灵秀之气，堪称八闽之冠。因而宋代名儒辈出，理学昌明，改善风俗，至今仍能感受到当年教化留下的流风余韵。

余也幸履其地，而穆然于数伯载之前，辄不禁神游往昔，邈矣遐思也。而独是此邦之风土人物，不一而足，未易悉举，宜无不于志书备载之。顾府则志矣，即所属之瓯、阳、崇、浦、松、政、寿各邑，亦无不志矣。而建安为建郡之首邑，考其志独无有。问其所以，则曰火于兵也。计其时，则自前戊子至今，六十有余岁也。噫，异矣。

【译】我有幸来到此地，肃然追思数百年前的盛况，不禁心驰神往，兴起悠远之思。唯独此处风土人物丰富异常，难以尽述，本应全部载入县志。查阅建宁府有府志，所属瓯宁、建阳、崇安、浦城、松溪、政和、寿宁各县也都有县志。而建安作为郡治首县，查考志书却独独缺失。询问缘故，都说是毁于战火。计算时间，从戊子年至今已六十多年。唉，实在令人诧异！

凡事有不可为、不能为及不必为者，皆不妨旦暮以置之。而若夫志也者，记载明而风土于是乎著，叙述备而人物于是乎彰，是非不可为者也。考往昔之遗文，集众人之公论，是又非不能为者也。而且疆域于是乎定，赋役于是乎明，宽猛得失之政于是乎知，贞淫正变之风于是乎悉，是更非可以旦暮置之而不必为者也。

【译】世间事务，若是不可做、不能做或不必做的，都可以暂时搁置。但修志这件事，通过明晰记载可使风土人情得以彰显，通过详备叙述能让人物事迹获得表彰，这绝非不可为之事。考稽前人遗著，汇集公众见解，这也不是不能做到之事。更何况借此可以确定疆域界限，明确赋税徭役，认知政令宽严得失，了解风俗正邪变迁，这更不是可以搁置不顾、认为不必去做的事。

奈之何，以六十余岁之久，莅斯土、牧斯民者不知凡几，而皆因循退缩，不一举修之。是固有心者于此所不能释然者耳。且夫邑之有志，犹国之有史也。史以记其世会之盛衰，人事之兴废，礼乐刑政之得失。而志则记夫一都一会、一区一隅之山川城郭、人物风土，与夫兴建所自始、教化所由及，莫不详悉而备载之。

【译】为何六十多年来，历任地方官员数不胜数，却都因循苟且、畏缩不前，无人着手重修？这确实让关心此事的人难以释怀。况且县志之于地方，犹如国史之于国家。史书记载时代盛衰、人事更迭、礼乐制度与政治得失；而志书则记录某一地区的山川城池、人物风俗，以及各项建设的起源、教化的沿革，无不详尽完备地予以记载。

是故省有通志，府有郡志，县有邑志。俾世之采风者，按籍稽之，而可以知此邦之山川城郭也，人物风土也，兴建所自始而教化所由及也，不戛戛重之哉。奈之何，以六十余岁之久，举而修之者甚难其人耶。

【译】因此省修通志，府修郡志，县修邑志。让后世考察民情者能够按图索骥，从而了解此地的山川城池、人物风俗，以及建设始末与教化源流，这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为何六十多年来，要找一个主持修志的人竟如此困难？

今幸癸巳之秋，知建安崔君造予而请曰："邑之有志，犹国之有史也，诚不可以一日废。而建邑之志废弃者久矣，某也亟欲举之，而初未逮也。今且索其遗书，质之众论，且证之以数年来簿书期会之所见闻，而窃以为事有可行者。谨已叙列成帙，其间山川之位置，城郭之建兴，人物之发祥，风俗之习尚，何者为当代之芳徽，何者为近时之殊节，何者为民生之休戚，何者为教化之盛衰，产宜何植，任土之贡不穷，政以何先，因时之宜而制，条分缕晰，备识无遗，其庶足为此邑之载籍乎？"

【译】所幸今年（1713年）癸巳秋，建安知县崔铣来访请求道："县志对于地方，如同史书对于国家，确实一日不可缺失。建安县志荒废已久，我早就想重修，起初未能如愿。如今已搜集残存旧籍，征询各方意见，并用数年来处理公文、参与议事的见闻加以验证，私下认为此事可以推行。现已谨慎编纂成册，书中对山川方位、城池兴建、人物渊源、风俗习惯，哪些是当代的美好典范，哪些是近世的特殊节操，哪些关系民生福祉，哪些体现教化兴衰，物产适宜种植什么才能保障贡赋，政事应以何者为先才能因地制宜，都已条分缕析，详尽无遗。这或许足以作为本县的文献记载了吧？"

余顾之而欣然曰："此固建邑不可一日缓之事，而前此六十余岁皆未举行耶？前此六十余岁未能举行之事，而子今顾一旦行之耶？不于斯土、于斯民有厚幸乎？吾于是正乐有以观子之成，而羡子之能为其难也。"

【译】我阅后欣然答道："这本是建安县刻不容缓的大事，难道前六十多年都无人实施？前六十多年未能完成的事业，您如今竟然一举达成？这对本地和百姓来说，岂不是莫大的幸运！我正为能见证您的成就而高兴，更羡慕您能担当这样的难事。"

嗟乎，士君子处不可为之地则已矣。居可为之地，值得为之时，而不汲汲以有为焉，则其于事也诚难矣。然究非事之难也，自因循退缩者处之，而即以为难也。吾故曰："不难于事，而难于人也。"是为序。

【译】唉！读书人若身处无法作为的境地也就罢了。若处在可以作为的位置，又逢值得作为的时机，却不努力奋进，那么事情确实难成。但这终究不是事情本身困难，而是因循守旧之人处理时便觉得困难。所以我说："困难不在事，而在于人。"特作此序。

时 康熙癸巳仲秋上浣之吉

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知福建建宁府事加一级、前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壬午科广东主考、翰林院庶吉士、西川张翔凤南野氏 题于居敬堂

【译】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八月上旬吉日

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建宁府知府加一级、前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壬午科广东主考官、翰林院庶吉士、西川张翔凤（号南野）撰于居敬堂

古籍原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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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福建省